文 | 许伟明
在政治挂帅的年代,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政治所指导。文艺、文化都要服从革命的需要,包括建筑。王军的《城记》与其说是一本讲述北京城如何演变的书,不如说,她说讲的是政治如何迫使建筑服从自己,其中政治的逻辑又是如何打倒建筑的、专业的逻辑。
建筑一直都是有阶级属性的,自从政治需要通过建筑来进行表达。这种属性在古今中外都有。在中国的王朝时代,皇宫和王府便是有阶级属性的,高大厚实的宫廷城墙、戒备森严的王府大门,都是权力的象征。城墙一方面护卫权力,同时也能护荫百姓。在城墙内,皇权被建筑包围,而更外围的城墙也保护了百姓居家的安宁,免于被流寇所侵袭。
紫禁城的政治意味过于强烈,元明清三朝都定都于北京,建筑逐渐完善,最终形成了庄严震撼的城市中轴线布局。棋盘式的建筑和街道布局,至今依然是北京的重要认路坐标。这里是封建王权的核心,权力之鞭从午门后的宫殿伸出,在健全的权力系统的执行下,可以达到中国疆域的多数角落。
权力总是树立起自己的建筑来诉说和标榜自己。北京的紫禁城、内外城都是权力的表达。有时候就算这个建筑不被权力自己所重视,但同样会被另一个阶级视为权力的象征。例如法国巴黎的巴士底狱,它一度被认为坚不可摧,象征和国家机器的坚强,但遭到了下层阶级的痛恨,和屡次的攻倒尝试。
当一个王朝被另一个王朝所取代,或者一个制度被另一制度所取代,建筑往往会成为权力的象征,要么被烧毁,要么会遭到重大的变更。项羽一把火烧了秦始皇的阿房宫,是因为阿房宫是秦朝暴政的象征,烧了它,似乎被战胜秦军更有象征意义。建筑本身似乎就是权力本身,推翻了某座建筑,就意味着权力已经被打垮了。
我记得第一次读《阿房宫赋》的时候,所感到的那种遗憾,如果没有被烧掉就好了。这首赋里将阿房宫写的几近的壮观,赋总是偏于夸张,但就算真实的建筑只是赋里的一半,也足够壮观了。
我想我的立场仅仅是从建筑美学的角度去理解阿房宫了。项羽和我这样的读者的不同,就在于,阿房宫越是奢华,我们会认为越应该保留,而项羽则越应该烧。我们站在文化的角度,他站在政治的立场。
想必梁思成和陈占祥等人所遭遇的情况,大体也是这样。他们深深地爱着北京的古建筑,从错落有致的建筑格局中发现了古建筑的美感,高大的城墙、城门楼都是建筑艺术的精华,他们欣赏建筑里的美,渴望它们被保存、爱护,并为它们被拆除而忧愤。
然而另外有些人对这些古建筑的立场完全不同。那些城墙是有政治味道的,它象征了封建王权的霸道,和人民民主专政、社会主义是格格不入的。毛泽东说,“拆个城门楼子就哭哭啼啼,是政治问题。”
毛泽东在1958年1月在南宁会议和最高国务会议上说,“北京、开封的房子,我看了就不舒服”,“南京、济南、长沙的城墙拆了很好,北京、开封的旧房子最好全部变成新房子”。
对于新政权而言,那些老房子是“不舒服的”,因为他们诉说的别人的权力。新政权要有能诉说自己的权力的建筑,于是有了天安门的改造,有了人民大会堂,有了人民英雄纪念碑。
古巴比伦试图创建通天塔,这种行为被视为对上帝权力的挑战,人类遭到了惩罚,通天塔没有成功。在朱大可看来,这是一种权力表达的建筑欲望,权力建造自己的“通天塔”的欲望从未停止。乃至现在的世界最高楼的比拼,都是一种世界经济政治能量的比拼。
在1950年代,梁思成、陈占祥等一介书生,试图以专业的立场去制止这些,但几乎是螳臂当车。北京城墙依旧被拆,城楼被毁。随后高楼兴起,原来平面壮观的城市天际线被不停改变。充满历史感和建筑美感的城市,渐渐丧失那令人沉醉的厚重和踏实感。它变得那么的拥堵,风格也那么的古今穿越。
张恨水的《金粉世家》里有个段落让我印象深刻,金燕西和冷清秋一起去逛西山,到下午的时候,冷清秋开始不断担心城门会关上。后来果然晚了,汽车进不了城,俩人就在西山脚的一家酒店入住,想必冷清秋就是在这夜怀孕的。如果她们活在现在,是再也不用为城门关闭而担忧的,他们只会担心堵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