厦门漆线雕:传说中的“妆佛派”

佛靠金装,他们是为佛做金装的匠人

开车行驶在厦门的演武大桥,这是世界上离海平面最近的桥,厦门大学就在桥的右侧。穿过厦门大学校区,南普陀寺就在我眼前了。

一进普陀寺的天王殿,就见左右分别矗立的两尊巨大的佛像。这四尊佛像名为四大金刚,每尊高达四五米,双目圆瞪,周身雕漆填彩,一根根金线勾勒出佛像服饰上的繁复、多变的轮廓和图案,华丽而威严。

金碧辉煌的佛像装饰,就是厦门漆线雕技艺最早的用途了。

普陀寺天王殿里金碧辉煌的四大金刚。 摄影@这和那

为佛做金装的匠人

所谓漆线雕,就是用漆线来造型的技艺,将大漆、砖粉、桐油混合,搓成细长的“漆线”,以这样的漆线为材料进行造型创作。搓漆线是漆线雕制作的基础,这些漆土捻成的线以盘、结、绕、堆、雕等技法,化成作品上的图案和装饰。

在福建闽南,这项手艺最早发源于泉州,据考证已经存在了1400多年了。这项技艺生长的土壤,是古时福建泉州作为“海丝”大港带来的富足,也是闽南地区浓郁的民间宗教信仰氛围。在闽南,民间信仰氛围浓厚,且信仰体系庞杂,闽南话里的“佛”,不单指佛教中的意思,还包括各路神仙、大帝、尊王、元帅、始祖、夫人等等。

因为起初是用来给佛像做装饰的,漆线雕在过去被生动地称为 “妆佛”。

斗战胜佛。 摄影@这和那

为南普陀寺“四大金刚”做金装的匠人叫蔡水况,是厦门漆线雕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。蔡水况80岁了,他的家族300多年来都在从事漆线雕制作,如今是厦门漆线雕最重要的传承脉络。他的第一件作品是置于厦门市东狱庙内的一对文武判官。

厦门南普陀寺始建于唐朝,供奉观世音菩萨,因与浙江普陀寺观音道场类似而得名“南普陀”,是闽南乃至东南亚一带的佛教圣地。寺中的四大金刚在1981年重塑,这也成了蔡水况“妆佛”生涯的最经典案例。

漆线雕以漆为线,在立体的塑像上勾勒出繁复华丽的图案,既考验匠人的体力和眼力,也考验匠人的技艺和脑力。漆线雕有造型、粉底、制线、填彩四大环节,细分工序无数。传统的 “妆佛派”四大环节均需掌握,因此一名匠人即使从成年开始学习,掌握全部基本功也很可能要耗去10年乃至更久。四十岁的匠人,年富力强且技术趋于纯熟的阶段,往往处于技艺生涯的黄金时期。

蔡水况1981年接下接下南普陀寺四大金刚重塑项目时,正处在这样的时期。他花了三年时间,才完成了这项庞大的工程,他后来回忆说:“每天搭着梯子爬上爬下几十趟上百趟。如今要是再做,是完全不能的了。”

以漆为线。 摄影@这和那

老技法的新生命

从蔡水况的父亲蔡文沛那一代开始,蔡家人乡镇来到厦门市区发展。但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,“妆佛”技艺一度停滞。等到改革开放后,闽南地区民间信仰氛围依然较浓,但年轻的一代已经很少有人乐于将“佛”请到家中,每日供奉。妆佛的功能,已经无法推动这项技艺持续发展。

在不同的历史时期,蔡水况父子先后对漆线雕的应用进行变革,将之拓展至英雄人物雕塑、工艺摆件等领域。上世纪70年代,蔡水况携一件 “蛋壳漆线雕龙”参加广交会,大受欢迎。媒体和客商询问这门技艺的名称,“妆佛”显然会令人费解,蔡水况索性依照技艺核心,改称这门手艺为“漆线雕”,并沿用至今。

漆线雕龙。 摄影@这和那

在厦门思明老城区的一个安静街角,我找到了“蔡氏漆线雕”的门店。门店以公司模式运营,蔡家从事漆线雕的后人,也聚集到了这里。蔡超荣是蔡水况的侄子,他和堂哥蔡士东,成了蔡氏漆线雕的新一代传承人的代表。

在公司5楼的展示厅里,摆满了蔡家人世代传下的漆线雕作品,佛像造型比例并不高,从中也可见蔡氏漆线雕技艺传承的流变。蔡超荣的祖父蔡文沛的《郑成功收复台湾》已经脱离“妆佛”,以地区英雄人物为题材进行创作;伯父蔡水况的《斗胜》等经典作品取材于中国古典小说和传说,相对祖辈闽南味道十足的雕塑,已经融入了现代美术设计。

蔡超荣说,现在厦门漆线雕已经基本脱离“妆佛”,因为很少有人来找他们做佛像了。伯父蔡水况也成了最后一名掌握全套技艺的匠人。

《郑成功收复台湾》已脱离“妆佛”,融入了现代美术设计。 摄影@这和那

现在的蔡氏漆线雕工作间,从场景看接近于现代企业的生产车间。长方形的空间里,长桌自进门处向深处延伸,左右两侧都坐着正埋头干活的工人。他们有的在搓漆线,有的在碟子上用漆线盘帆船图案,有的在雕塑上上彩,有的在给浮雕贴金……

过去,漆线雕作为家族的营生,传男不传女,但现在只要是有兴趣愿意学的,都可以到蔡氏漆线雕这里学习。更为开放的传承观念,为这项手艺吸引了一些蔡氏家族以外的年轻人。

现在,漆线雕和陶瓷、漆器等结合,借鉴现代绘画、设计,逐渐发展为一种灵活的造型艺术,衍生出应用领域更加广泛的产品。

《神武大将军》 作为国礼送给俄罗斯总统普京。 摄影@这和那

2017年厦门金砖会议期间,蔡氏漆线雕团队设计制作的脱胎漆漆线雕作品《神武大将军》,被作为国礼送给俄罗斯总统普京。这也是蔡超荣这一带漆线雕匠人的经典作品,反映了新一代传承团队的设计理念和创新形式。

“我们每代传承人手里有一些新的东西。技法还是老的技法,但每次做新的东西,我们就想在传统上能不能再加点东西。这样漆线雕才会在传承中发展,这门手艺才是有生命力的。” 蔡超荣说。

(本文首发21财经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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